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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亭的新明天

来源:网易 作者:未知 时间:2007-10-31 Tag: 点击:
不久前,为纪念青春版《牡丹亭》演出100场,中国台湾导演王童以影像手段将这出剧制作成DVD,以期推动年轻人对昆曲和传统文化的热情。白先勇和他的昆曲义工朋友一起扶持灌溉的“牡丹花”,缔结了华人共同之心愿——让中华文化散发无限芬芳。
一帧自由的小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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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戏台是模拟人生寄托幻想的地方。大幕拉开,便是与现实隔断。如其说开始看戏,不如说进入一出活脱脱的梦。所谓人生如戏,亦即戏如人生。假做真时真亦假,台上和台下,戏里和戏外,有时是真假难分的。
    所以,俗话说,“演戏者一痴,看戏者一痴”,意谓演戏的人和看戏的人,全都入戏了,就把戏台上的事当了真。《虞初新志》里讲了这样一个小故事:
    明季吴县洞庭山,乡有樵子者……尝荷薪至演剧观《精忠传》。所谓秦桧者出,髯怒,飞跃上台,摔桧,殴流血几毙。众咸惊救,髯曰:“若为臣相,奸似此,不殴杀何待!”众曰:“此戏也,非真桧。”髯曰:“吾亦知戏,故殴;若真,膏吾斧矣。”
    这个大胡子的砍柴人,性子真够直爽的。他恨秦桧,真实的秦桧和他隔代,他打不着,自然,不隔代的话,他也是打不着的,所以,他只好打演秦桧的演员来出气。可以想见,殴杀奸臣在他是一件多么快意的事情。往远点说,这正是那个时代奸佞当道的曲折的反映。
    这就是戏曲的力量。在舞台上,借由他人的故事放大自己的梦想。现实可以是无情的,是无奈的,但这梦有一双看不见的翅膀,在小小的舞台上空自由地飞翔。
    《牡丹亭》不例外的也是一个梦。首先,它是汤显祖的一个梦,排在了“临川四梦”之首;其次,它还是自古以来,所有心藏爱情的人们的共同的大梦。就像那个莽撞的樵夫,看戏的杜丽娘、柳梦梅们终于可以坐在舞台下驰骋自己对自由爱情的无限向往了。或者说,终于为他们实现不了的梦想,为他们压抑已久的感情,找到了自由放飞的广阔空间。
    据史料记载,《牡丹亭》一问世就四下风靡,“家传户颂,几令《西厢》减价”,多少青年男女为之痴迷,为之掬一捧泪。在男女授受不亲的封建社会里,彰显情欲的《牡丹亭》没有遭到禁演,简直是个奇迹。礼教社会原本森严壁垒,倘若青年男女都像杜丽娘一样没有顾忌地自我选择,在卫道士们的眼里,岂不乱了套吗?
    《牡丹亭》全篇贵在一个“情”字。“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与生者,皆非情之至也”。在《牡丹亭》之前,诗歌、传奇都有大量吟咏爱情的名篇,也有许多感人肺腑的故事,但鲜有作家把爱情上升到“死而复生”的境界。《牡丹亭》构思的巧妙高超,全在“死而复生”这一裉节上。
    值得注意的是,“死而复生”的前提,在可以得到属于自己的自由的爱情。在杜丽娘“没有爱,毋宁死”的背后,其实是“不自由,毋宁死”的呐喊和抗争。汤显祖有意无意地表达出了对杜丽娘个性解放的礼赞。剧中,杜丽娘走出深闺,不由得发出“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的感叹。这一句戏词,真是富有象征色彩。春天难道是可以禁锢得了的吗?
    《牡丹亭》算是文学史上的一个异数吧。爱情,自由的爱情,在那个时代,虽然还只是一个梦,可毕竟有人做这样的梦,至少,在舞台上,还有机会实现这样的梦。说《牡丹亭》是一曲进步的戏,意义正在于此。
2
    一般的学者都认定,《牡丹亭》写于明代万历二十五年(1597年)。这一年,汤显祖已经49岁。一个年近半百,终日在衙门内忙于政务的七品芝麻官,为什么要写一部《牡丹亭》?他为谁而写?他写给谁看?
    看看汤显祖的生卒年月就可以知道,他一生大部分活动时间,是在明神宗万历年间。众所周知,明代是高度集权的专制年代,而万历帝照例昏庸无道,其时政治腐败,厂卫横行,在种种高压态势下,知识分子普遍噤若寒蝉。但朽烂不堪的明王朝,江山日薄,也已露出愈来愈大的败相;思想解放的曙光,开始从专制黑暗的缝隙,露出微弱的光芒。就在小小遂昌知县汤显祖在县衙里构思他未来的“临川四梦”时,革职回乡的顾宪成,开始聚集当时最优秀的知识分子,讲学于无锡东林书院,“东林党”由此成形,以飞蛾扑火的勇气,屡屡向极端的王朝发起大无畏的冲击。
    放在这样的时代大背景下,《牡丹亭》的写作就绝非偶然。汤显祖的思想,原本来自于明代最著名的“异端”人物李贽和达观和尚。他是以“情”为武器,向程朱理学宣扬的“理”和“性”发起进攻。他是借杜丽娘之口,试图呼吸极度缺乏的自由的空气。一个人到了知天命的年岁,就该这样为自己的终极理想而写作了吧。在《贵生书院说》一文中,他这样写道:“天地之性人为贵”,“大人之学,起于知生。知生则知自贵,又知天下之生皆当贵重也”。从人出发,这是最朴素的人道主义。《牡丹亭》之所以感人,正在写出了“人”的最真实的情感和需求。
    板结一块的封建礼教,终于在《牡丹亭》里裂开一道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表面上看,只是对青年男女婚姻自由的禁锢,其实,这是整个封建社会高度独裁专制的折射。《牡丹亭》敢于冲出封建礼教的樊篱,某种意义上说,就是对封建专制整体的轻蔑,是对“存天理灭人欲”彻底的反动,是对给人以自由的自觉不自觉地呼唤。
    为了摆脱残酷的礼教桎梏,杜丽娘为后来者留下了一帧爱情的小像;而汤显祖,不啻是为未来留下了一帧自由的小像。虽然朦胧,但弥足珍贵。
请灌溉这朵“牡丹”
    一切艺术形式中,最直接打动人心的自然是音乐。“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不过,同属于音乐类,有阳春白雪,也有下里巴人,更有个别的独特品位,标准殊难界定,比如对中国戏曲,同是大文豪,鲁迅先生对京剧深恶痛绝,而金庸先生却是赞誉有加。所以,从一个固定标准去讨论戏曲,总不会有一个坚实的根基。不过,许多大文人对于昆曲的钟爱,《牡丹亭》的词句之美的确起着很大的作用。在王华《俞平伯的后半生》里,有一段好玩的描写,“俞先生的嗓子不如夫人,还爱跑调,甚至五音不全,但他排起曲子来,那板眼之认真,那神情之严肃,都让人感动”。“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春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遥想俞先生沉浸其中的样子,和俞府热闹的场面,真有点恨自己“余生也晚”了。
    《牡丹亭》的价值,不仅在于它对昆曲之贡献,还因为它乃出自一位绝代奇才之手。《明史》中说汤显祖“蹭蹬穷老”,是一位与时代格格不入的人物。这样的人如非天才,早就会湮灭无闻,可如果天才没有作品传世,也会是相似的命运。汤显祖却具备了这两个缺一不可的条件。另外,汤显祖天生的“非圣无法”的叛逆性格也实在令他的文学同行汗颜。他做官时能把辖区内的囚犯放回家里过年,不等朝廷处分,即辞职扬长而去。这种狂态反映在作品里,便是对女子性心理细致入微的大胆描述,即使在今天,也有令人心潮澎湃的力量。新文化运动虽然呼吁反封建,呼吁妇女解放,可是作家的胆气和能力似没有及得汤显祖者。人们也未听说有哪位女子读了什么人的书,而发生断肠而死的现象,而《牡丹亭》却拥有这种魔力。有人称其“二百年来,一人而已”,实不为过。
    像俞平伯先生、白先勇先生,都是从小听昆曲的,自然对这种剧目有着深厚的感情。无论是俞先生,还是白先生的时代,昆曲已经变得罕有人问津,或许他们的情有独钟很大程度上有着挽留剧目的用心。目前人们对传统文化的理解似乎一代不如一代,“五四”之后,传统的东西,无论精华糟粕,都不可避免的受到淡漠。新东西太多了,还没来得及认真思考一番,时代又发生了巨大的变迁。无论新旧都不能得到好好整理,新的不能实施,旧的已经越来越陌生。目前的年轻人读莎士比亚的十个人也不会挑出一个,更何况汤显祖呢!如果连静下心品味一杯茶的时间都不给自己留,他又怎会去看《牡丹亭》呢?
    有一位朋友告诉我,他平时对于文化是“崇洋媚外”的,昆德拉的小说让他“服死啦”,因为他认为中国人写不出这样的书。可是他见了外国人,却又觉得别扭,从形象上就感到隔膜,和读过的书中想象的迥然不同,于是他疑心读书时心里设想的背景还是中国的。经过一番冥思苦想,他得出结论:在知识上他大大受益于外国,可情感上仍是中国式的,很难改变的。这话说的很有意思,其实也有几分道理。我们毕竟是在中国生长,是传统的产物。前些天接到他的电话,说现在每晚都抽出一个小时,读一些中国古典作品,似乎比以前更能理解,得到了另一种感受。他的话给了我不少启示。我们不能苛责青年人,因为就我们这些即将踏入不惑的人,对传统文化又有多少客观精微的认识呢?
杜丽娘们的生活时代
    人生常有“生而不得”的痛苦与悲愤,比如爱情,尤其在封建思想禁锢人心的年代,爱情绝对是个奢侈品。别说很难遭遇爱情,即便遇到,也不一定能得偿所愿。也许正因为如此,人们对于爱情的想象和憧憬便显得尤为珍贵,而正是这种珍贵的想象和憧憬刺激着爱情故事的发生。
    在中国早期的爱情故事中,同生共死是最主要的表现主题,如娥皇、女英之于舜帝,孟姜女之于范杞梁。又如南朝民歌《华山畿》中的动人传说:一位南徐士子在华山客舍里见到一位佳人,爱慕不已,回到家中就相思成疾,吞下女子的信物而亡。当葬车经由华山客舍时,任由鞭打,拉车的牛也不肯前进一步。这时,女子梳洗装扮后,对着棺木唱道: “华山畿,君既为侬死,独活为谁施?欢若见怜时,棺木为侬开!”棺木应声而开,女子跃入棺中,棺木闭合,二人得以合葬。殉情的故事还有韩凭夫妇,《孔雀东南飞》里的焦仲卿和刘兰芝,梁山伯与祝英台。只是在这几个故事中,“死同穴”已不能满足人们对爱情的向往,人们宁愿相信,一对至死不渝的爱人在死亡之后,仍然相亲相爱,通过超现实的物体呈现形式,来获得圆满结局,如韩凭夫妇化身的相思树,焦仲卿和刘兰芝化身的连理枝,梁山伯和祝英台化身的双蝶。
    人们对于爱情的想象越来越大胆,特别当现实社会越残酷,人们越可以用看似荒诞不经的故事来编织美丽坚贞的真情。《太平广记》中的《离魂记》篇有载,王宙与倩娘青梅竹马,互相钟情,却不幸为张父破坏,将倩娘另许他人,王宙悲痛地远走他乡。半夜上船之即,发现倩娘追来,二人遂出走蜀地,结为夫妇,育有二子。后因倩娘思念父母,与王宙回家探望。王宙先至,才发现倩娘一直卧病在家,而与自己生活了五年的竟然是倩娘的魂魄。设想奇幻、情节离奇的写作手法却有着极其浪漫的表现力,激发了人们对美好爱情的渴望。
    然而,人们对于爱情的想象还不止于此。至真至诚的爱情能使人死而复生,开始出现在古人的爱情传奇里。据《本事诗》传,博陵崔护年少英俊,才气过人。有一年清明时闲游都城南庄,口渴,讨水于一位面若桃花的女子。回到京城,崔护一心扑在诗书之上,准备考取功名。第二年的清明,崔护思及少女,又一次来到南庄,只见桃花依旧,而少女已不知所终。于是惆怅的崔护只能以诗言情:“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又过些日子,崔护再来到南庄。刚到少女家门,便听见一阵哭声。这是那位少女的父亲,他声泪俱下地指责崔护说:“你杀死了我的女儿。”原来,那少女看到了崔护的题诗后,郁郁寡欢,若有所失,随后不思饮食,一连数日,卧床不起,终致身亡。崔护听了,痛惜不已,急步看望已经死去的少女,在她身旁流着深情地眼泪。说来奇怪,少女竟然悠悠醒转,又过了半日,便活了过来,二人遂结为夫妇。
    人们对于爱情的想象到了这里,似乎已经到达极致。不意在明朝晚期,竟然出现了《牡丹亭》这样的故事:书生柳梦梅梦遇少女于梅花树下,从此思之念之;而南安太守之女杜丽娘,也在梦中遇一持柳书生,从此愁闷消瘦,一病不起,乃至死亡。三年后,柳梦梅赴京应试,借宿于杜丽娘落葬的梅花庵,得遇杜丽娘的游魂。虽人鬼殊途,二人情深意浓,遂定终身。幸得丽娘阳寿未尽,开棺后即起死回生。虽误会重重,阻挠多端,结局仍然是书生高中状元,皇帝赐婚,才子佳人终成眷属。
    在“存天理,灭人欲”的时代,男女主人公“因梦定情”,超越了现实生活的禁锢与无趣;杜丽娘“因情而亡”,正延续了早期爱情故事的主题表现形式;通过“死而复生”来获得爱情的圆满,无疑正符合了古人对爱情的神往:复活的不只是生命,更是在死气沉沉的社会里的美好爱情。这种“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的可以超越生死的爱情,承载着人们对爱情至上的赞颂和对美好事物的殷切希望。
    时间过去,早已不是杜丽娘们的生活时代了,从《华山畿》到《牡丹亭》中所表现出来的至诚的爱情,仍然能带给我们一份美丽与期待,让我们相信:天上人间,真爱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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