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网·天津视窗专访大型交响京剧《郑和下西洋》总策划尹晓东
人民网·天津视窗专访大型交响京剧《郑和下西洋》总策划尹晓东
尹晓东：文化部艺术司戏剧处处长、中国戏曲音乐学会副会长。为多部京剧新剧目担任作曲、配器和指挥。主要作品有：京剧《明镜记》、《血洒经堂》、《粗粗汉与靓靓女》、《三寸金莲》，以及戏曲电视剧《佘赛花》、《杨门女将》等。京剧《三寸金莲》获得第七届中国艺术节“文华音乐创作奖”。多次担任国家级大型文艺晚会策划并任国庆55周年《五星红旗迎风飘扬》，纪念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大型文艺晚会《为了正义与和平》以及新年京剧晚会演出总监。
[人民网·天津视窗]：尹老师，您是《郑和下西洋》主创人员当中一分子，从音乐的角度，您谈谈当时是怎么想的，有什么灵感？
[尹晓东]：2002年底，当时我们文化部组成一个音乐剧的考核团，那是第一次以政府文化主管部门的名义组团去美国和日本，考察这两个国家音乐剧创作的情况，在这个期间看到了美国百老汇音乐剧和日本的大概十多部。当时使馆给我们安排了演出和观摩，安排我们和美国音乐剧联盟进行座谈，这次观摩他们的现场演出，一方面了解美国音乐剧的创造方式和他们创作的基本模式，包括人才培养方面也做了一些了解。应该说那次是一个比较有意思的调研，因为音乐剧在现在当今的世界舞台，是一个比较引人注目的艺术样式。尤其最近这些年我们不断从美国、英国引进了一些原创音乐剧，现在进来的都是我们当时在美国看到的非常优秀的音乐剧。当时考察目的是了解这方面的创作的情况，运作的方式，能不能对国内的舞台剧创造产生借鉴作用，是带着这样的目的出去的。
那次考察我就觉得收获特别大，回来以后也写了调研报告和文章，介绍美国音乐创造的情况和运作演出的方式。应该说郑和这个戏的创作是我那次考察后，思考和实践的结果，实际上这个想法在那时候就开始萌生。当时跟美国音乐剧的联盟一起座谈的时候，包括当时还有纽约时报的记者采访我们，就问我们的感受。我当时就说了一句话，我看了百老汇的音乐剧给我最大的感受就是，音乐剧是这种开放的创作理念和舞台艺术高度综合化的美感，这两点是给我最大的感受。当然还有其他的，包括运作的方式，产业化运作的方式，这些也有很多感受，这些给我印象最深是这样的的。由此我就想到中国的戏曲，因为在当时座谈会我也谈到我的感受，美国人当时很自豪，他们觉得在当今世界舞台艺术方面，美国的舞台艺术是走在前列的，尤其是音乐剧。现在形成一个产业，不仅是舞台样式上全面的个性创作，同时经济效应是非常可观。
我们想到音乐剧除了视听效果的震撼以外，产业化运作非常成功，如《猫》，歌剧《幽灵》这些，这些咱们说的音乐剧几大经典，不仅是演出时间长，《猫》都演出了20年，经济效益非常可观，收入都超过10亿美元以上，《猫》、《狮子王》都超过了一二十亿的美元，美国人很自豪。我问他们看没看过中国的戏曲，居然没有一个人看过，我的自尊心和民族自豪感犹然而生。
我说，虽然我们觉得音乐剧在当今世界走在前头，但是我们并不妄自菲薄，我们给中国戏曲下了一个定义，叫以歌舞演故事。我们给戏曲下了这样一个定义，跟音乐剧在创作上是一个道理，是一个理念，都是相同的。而且中国戏曲在几百年前就是这样的创作方式，载歌载舞从昆曲或者更早，我们有六七百年的历史，中国六七百年就是这么创作，我说很遗憾你们没有一个人看过中国的戏曲。
我回来就想，如果你们有机会看看中国戏曲，你们会感到中国的戏曲和音乐剧是有异曲同工之妙的。但是自己来思考这个问题，我觉得我们的传统文化和现代社会还是有所隔膜的。所以为什么我们老提文化创新，要在基础上发展。虽然在那说了这番话，回来我思考我们自己国内艺术创作，还有许多需要学习别人的东西，如美国那种开放的思维。美国的音乐剧没有一个统一的模式，没有一个只许这样，不许那样的东西，没有一个城市规范化的东西。但是任何艺术也不排斥，它没有一个既定的艺术模式，必须那样不能这样，所以创作观念很开放，拿传统的音乐剧早期作品和现代作品已经变化很大了。他的创作观念是开放的。
还有一个特点，它这种舞台艺术高度综合化，我们讲舞台剧中国的戏曲也是这样，音乐剧也是这样，戏剧的音乐因素，舞蹈因素，舞台描述各方面都结合在一起，和中国戏曲是一样的。音乐剧在创作上调动舞台艺术各个环节，都要出彩。它是高度综合化，可能比我们更要强调一些，中国戏曲突出的是演员，我们可能一抓就是舞台布景，舞台装置，光不需要变化就可以一出戏演到底，这也是中国戏曲一种美感，但是需不需要要拓展艺术思维呢？我觉得是可以做的。
那次考察完了我就思考，中国的京剧如果说我们前辈梅兰芳那个时候，为我们留下那么多丰厚的文化遗产，那我们今天的艺术家能够为这个时代我们能够创作一些什么东西呢？我为什么这么讲，有一次文化部的部长孙家正和李岚清副总理出访法国的时候，好几次跟我们讲他的出访感受，法国总统希拉克就问，他说中国和法国都是在世界文化中作出突出贡献的民族和国家，这两个国家所创作的文化都是被世界所仰慕。的确这两个国家在世界文化贡献很大，希拉克本身也是一个中国文化的爱好者和研究者，他对中国京剧文化很有研究。他说中国人创作的文化我们非常的倾慕，他说我们现在更关心今天的中国艺术家为世界文化作出了什么样的贡献？他说中国人老祖留下的我们很向往，很钦佩。但是今天的中国艺术家为现在世界作出了什么样的贡献？这个问题提的的确是，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孙部长在各种场合都说这样的观点，他就鼓励我们中国的艺术家要去创造，去创新。是这些因素去激励我去寻找题材，可以为京剧发展作一点自己能做的事情。同时也会想到六十年代到七十年代的样板戏，最开始不叫样板戏，样板戏都是在1964年全国现代戏演出会演当中产生的，最后很多艺术家进一步加工，形成现代京剧，后来到了江青文革的时代就把它命名为样板戏，那个时候这些戏对京剧的发展是有划时代的意义。原来的京剧是这么去表现，生活改变了以后，就必须内容决定形势；所以表现的内容发生变化，拿原来那一套不可能表现现代的人物，所以必须在音乐方面作出突破。
样板戏创作到今天已经过去三四十年的时间，我们今天能为这个时代留下什么？能够创作一点什么东西出来？我是有这样的想法，就和很多艺术家一起来作这个事情。我第一个把这个想法和刘老师进行沟通，因为我们原来在很多创作方面有合作，他是一个非常优秀的搞西洋音乐的作曲家，是创作层次非常丰富的作曲家；同时他对民族艺术、对戏曲京剧非常的喜爱、非常的酷爱也非常有情感。我老说刘老师是一个功成名就的作曲家了，现在他退休了，自己成立一个民营的文化公司，我想挣钱不是他的目的，他是有一定经济实力以后，想做一些有意义事情。结果他真的这么做了，他把这几年挣来的钱全部投到这上了。他本身功成名就了，写一部舞剧的酬劳要比写一部戏曲的高，现在社会上大家约定俗成稿酬的标准是这样一个标准。他是可以写别的，报酬都要比这个丰厚的多。这次他不拿报酬，自己从公司里拿钱做，这些主创人员都是他组织起来。我们聊的时候谈到能不能在音乐创作上进行一些探索，结果一拍即合。我们谈论什么样的戏能够把我们的想法在舞台样式上做一些探索和创新的尝试，我们必须要选择好一个题材。2005年一个很偶然的机会，当时杨澜的阳光卫视拍了一部专题片，正好是郑和下西洋六百周年。当时搞了一些很有影响力的纪念活动。所以阳光卫视就拍了一部专题片就叫《郑和下西洋》，当时我夫人在阳光卫视，我偶然看到这个片子，我说这个题材太好了。
从内容上来说，我们为什么在郑和下西洋六百周年搞了这样一个规模比较大的纪念活动，因为郑和的精神在当今值得弘扬，那种不畏艰险，爱好和平的思想，这个题材和今天我们的国策是相吻合的。
我们原来都不太了解郑和是什么样的人物，只知道他是一个航海家，但是他在航海上趋于什么样的地位？不太了解。从这几年的研究来看，国外有一个做航海旅行的研究者叫穆希斯，他就坚定认为，郑和是第一个发现美洲，不是哥伦布。当然还有很多佐证没有得到证实。2005年作了这样大规模的宣传，从这个片子看完了之后，我突然觉得这个题材很好，是我2002年之后一直思考的。
[人民网·天津视窗]：先是有考察的思考，然后正好赶上一个契机，有这么一个题材，大家经过交流确实觉得这个东西要做。那么，有了这些条件，在创作过程当中，给您印象最深的困难是什么？
[尹晓东]：要说困难是在创作观念上我们怎么样找到一个最佳的结合点。我们这次花那么大的力量，采取这样的运作方式来运作这种事情，而且前后两年多的时间，从前期筹备开始，从2005到2007年。剧本创作是从去年12月份开始一直到投拍，八个月的时间。在这之前，思考最多是找到什么样的结合点，如果我们要把它做成历史剧，相对要容易些；但我们这次要做的，是想看看京剧发展能不能我再往前跨一步，能不能有很多的元素进来，能不能吸收更多的东西来丰富京剧没有的东西？
这是一个融合的过程，怎么来融合，从创作上寻找这样一个结合点。一开始我们定名为京剧音乐剧，为什么叫京剧音乐剧，因为音乐剧创作方面比较开放，什么东西都融汇进来，而又不是京剧加音乐剧的郑和下西洋。音乐剧概念只是让大家明白，我们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京剧，有音乐剧的元素在里头。
后来大家一起探讨，一个什么样的名字比较符合这个戏和舞台上的呈现。为什么叫交响京剧，这不是用交响乐来伴奏京剧，这个交响实际上是音乐的术语，是多种艺术元素的交响。这里面有京剧，在本体上是不能动摇的交响，有歌剧因素，有交响乐因素，有舞剧因素，还有别的东西。就目前来说，我们在工作当中也是在不断的寻找结合点。在剧本结构上要打破传统的戏曲的结构方式，传统的戏曲创作基本是一个直线行走结构的方式。
郑和下西洋这样一个题材，他在生命当中，七下西洋对于戏曲必须在两个小时里面完成这么一个七下西洋伟大的壮举，因为每次去的地方不同，每次发生的故事也不一样，国家风土人情，人文东西都不一样。怎么样把这个东西融进来，又不能编年体的写法，有的要弱化，有的要强化，这个就要求在戏曲结构上尽量突破。这个戏就从他和夏尚书两个人的思想和观念的冲突对撞开始。
我当时为什么选择郑和，首先题材上，他是可以和中华民族其他的民族英雄比肩的人物；第二个就是职业形式上考虑，这两点考虑觉得我们拿郑和做这部戏，我们作了一些探索和实践。
第二就是艺术上提供这种可能性，郑和下西洋历经那么多国家和地区。从东南亚、南亚、印度洋、引渡阿拉伯到非洲。这一块音乐和文化的资源非常丰富，阿拉伯的音乐，印度的音乐舞蹈，非洲的音乐，非常有特点。它就提供这样的可能，如果我们搞另外一个题材，要是加入什么元素，那就觉得不太恰当，而这个题材决定您必须要这么做，所以提供这样一种可能。选择这个题材是两方面的考虑，可畏在今天，值得去颂扬。
[人民网·天津视窗]：大家没看到戏的演出之前，对它产生很多好奇，您能不能提前透露一下，在音乐创作过程当中都引入了哪些其他国家的音乐元素？从创作角度来说，比如非洲的音乐是什么样的？印度的音乐是样的？在融合这些音乐和其他地区的音乐元素过程当中，您觉得最有意思的东西是什么？
[尹晓东]：《郑和下西洋》这个戏当中，重点的地域风格和色彩风格大概有四种，从戏当中也是四个比较重要的场景！ 回顾他当年到过的地方，东南亚、印度、阿拉伯、非洲，在这个戏当中，音乐色彩和舞蹈色彩都有体现，在音乐创作当中，我和刘老师配合非常默契，也是非常符合我的创作初衷。
比如具体到有一场戏发生在浡里国，浡里国就是古印度。浡里国国王受到海匪的唆使，跟郑和发生一场战争，郑和是来剿灭海匪，这场战争不是针对浡里国的。郑和下西洋没有拿外国的一寸领土，把这个意思告诉国王，国王用一种忐忑的心情和王后有一场戏是对唱。虽然是京剧演员，但是音乐的元素里面一定要有印度，因为他是古印度国王，在这里就融入一些印度风调。到了第五场后半部，郑和回忆他曾经到过非洲，到过阿拉伯，回顾印度、阿拉伯、非洲的舞蹈，这里面就引入非洲打击乐的鼓打，把这些引入到打击乐的配戏当中和舞曲当中。我想这是做别的戏不可能做到的，这个戏有他的思维可以让我们更加开放一点。
[人民网·天津视窗]：有一句老话，说音乐创作是一门遗憾的艺术，现在《郑和下西洋》大型交响京剧的音乐已经写完，您觉得您的遗憾是什么？
[尹晓东]：我有很多遗憾，恰恰我觉得戏曲不是一门遗憾的艺术。电影咱们都说是遗憾，片子剪出来在电影院里面公演的时候，导演的任务就完成了，即使你有遗憾也不可能再去做修改了。剧场演出恰恰和电影不一样，我每一场演出都可以不一样，我每一次演出都可以去调整去修改，作为演员也是，今天的演出，这场我觉得表演上还有什么问题，第二场演出就可以调整，作为一个舞台剧，作为一个戏剧演员来说，这是不同于影视演员的，这是他们最幸福的地方。
[人民网·天津视窗]：大型交响京剧《郑和下西洋》可以说是一次革命性的创作，打破了很多传统，您可能会受到很多压力。您是怎么看待这些压力？
[尹晓东]：对于中国传统文化的继承和发展，我想不管有什么样的争论，大家应该有这样的共识，我们继承的目的是什么？继承我想不是最终目的，继承的目的是要更好的发展。继承传统就是继承当年的伟大创造，没有当年伟大创造怎么会有今天的传统呢？我一直这么认为，传统剧目不是凭空而来，他也是当年的创作，他成功了、留下了，为我们今天的文化遗产增砖添瓦。如果没有创造，我们怎么把文化传统一代一代传下去？所以哪怕这里面还有做的不到位，我都不怕，我们必须坚持创造。
我这几天看十七大报告，胡主席专门对文化有一段论述，讲的非常好。“弘扬中国的传统文化”，“共有的精神家园”，提高到这样一个高度，我们要正确的认识祖国的传统文化，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与当代社会相协调，与现代社会相适应。保持民族心，体现时代心，我们今天继承传统的目的，一是要很好的保护，不要在我们这一代失传了；但是对于有些民众文化我们是可以去发展的，我想京剧就是这样。
京剧从一开始就不是保守的东西，如果当年徽班进京没有综合昆、秦、徽、汉，没有把这些地方剧种融合在一起，就产生不了京剧。我们现在这么好的时代，可以接受那么多新东西，我们为什么不做新的探索呢？
[人民网·天津视窗]：我们大家都是拭目以待等着这部戏早日公映，同时我们也非常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接受我们的访谈。
[尹晓东]：好的，希望得到观众的评判，也希望京剧界、专家界评判。我们是诚惶诚恐、因为这部戏的确是集合了那么多创作人的智慧，大家都是觉得在做一件有意义有价值的事，不管将来成功与否，这个过程是很幸福的过程，大家不是把他作为一般意义上的戏在做，都有这样一种创作的冲动和理想在里头。
[人民网·天津视窗]：谢谢您！
[尹晓东]：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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