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茅威涛率领“小百花”越剧团为越剧艺术的改革和复兴带来了希望。
8月5日到8月7日,由茅威涛主演的新版越剧《梁祝》将在国家大剧院上演,这已经是《梁祝》第二次走进国家大剧院了,“评奖不评奖不要紧,我们要让大家看到,越剧不仅有优秀的作品,而且是剧场艺术,有它的市场,这也是国家大剧院两次邀请我们的原因。”茅威涛说。
茅威涛的“封号”是“越剧第一小生”,圈内人却都亲切地叫她“茅茅”。从浙江“小百花”越剧团建团之初“五朵金花”中的一员,到离开“小百花”自己搞工作室,再到成为“小百花”团长至今,茅威涛不仅见证了这个著名戏曲团体20多年来的兴衰成败,也以自己的实际行动和创新观念,推动越剧不断向前发展。谈及越剧的前景时,茅威涛说没必要背着拯救越剧的标签,以目前的方式发展,越剧完全有希望与歌剧、音乐剧等并驾齐驱。
■ 人物
茅威涛 1962年出生,国家一级演员,现任浙江小百花越剧团团长,中国戏剧家协会副主席。17岁从艺,20多年中获得过国内戏曲界所有大奖,被称为越剧第一小生,主演作品包括《孔乙己》、《西厢记》、《陆游与唐婉》、《梁山伯与祝英台》等,是如今越剧界的领军人物。

《梁祝》

《藏书之家》

茅威涛在《梁祝》、《藏书之家》、《西厢记》(图)等剧目中的扮相。
出道 从“五朵金花”到走出“小百花”
茅威涛并非出身越剧世家。1979年高中毕业后,因为喜欢戏曲,声音扮相又好,她考入了浙江桐乡县越剧团。由于条件好剧团又送她进入浙江艺术学校进修。进修期间,茅威涛在上海演出了《卖油郎独占花魁女》,得尹桂芳、尹小芳赏识,由此拜入尹桂芳门下。1982年,浙江省宣布要组织一批越剧演员于第二年赴香港演出《五女拜寿》,为此,要从各戏校和剧团抽调精英,成立“小百花赴港演出团”,并开始集中训练。由于成绩优秀,刚毕业的茅威涛顺理成章被选中。当年这个团队成员都是浙江省最优秀的力量,平均年龄18岁,其中能上台的女小生就有五六个,茅威涛并没得到特别重用。为了培养他们,“小百花”请来上海越剧院的徐玉兰、王文娟亲自授课。1983年香港演出归来,媒体评价“小百花”为“东方奇葩”,其轰动程度影响了全国。为此,浙江省决定保留这个团体,于1984年正式命名为“浙江小百花越剧团”。
1984年,“小百花”赴北京参加了国庆演出。当《五女拜寿》亮相北京之时,虽然茅威涛最后一个出场,戏份最少,只是个大龙套,但看完戏的人却都说最后那个小生是最棒的。因为那次演出,《中国戏剧》杂志选出茅威涛等剧中五个演员拍摄了封面照,命名为“五朵金花”,由此茅威涛崭露头角,不久后因《汉宫怨》、《何文秀 哭牌算命》两出剧目获得第二届戏剧梅花奖。
改革开放初期,由于没有更多的文化娱乐样式,那时的人们对传统文化的挖掘和恢复倾注着强烈的感情,戏曲艺术红火一时,“小百花”更是皇帝的女儿不愁嫁,在香港、上海和北京,几乎每到一处都能造成万人空巷的景象。这样的情况一直维持到八十年代末。
但到了九十年代,“小百花”和所有剧场艺术一样陷入困境,每个人三年才能轮到排一次戏,排完了也只能下农村演出,因为城市里根本没人看。
1994年,茅威涛以《西厢记》中的张珙再次倾倒所有评委,第二次获得梅花奖,在戏剧界,获此“梅开二度”殊荣的演员实属凤毛麟角。可是她的成功不能改变“小百花”的现状,很多人都很绝望,似乎看不到发展前途,当时已经是副团长的茅威涛也有这种感觉。她开始逃避下乡演出,寻找越剧创新出路。可万事开头难,茅威涛的举动被认为是思想不进步的表现,甚至行政官员也不认同。于是,1998年,茅威涛走出“小百花”,成立了一个民营性的戏剧工作室,并迅速召集人马以鲁迅笔下的人物“孔乙己”为原型创作同名原创越剧,也正是这次大胆的尝试,让茅威涛甚至“小百花”的命运有了转折。
转折 一个光头带来的越剧革命
之所以能下决心出来做戏,是因为茅威涛一直想引领越剧再次走进剧场,走进都市观众。她认为,农村市场不是不重要,但如果一个真正的省级剧团一年时间有80%至90%在农村,这个剧团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在越剧发源地嵊州,工商注册过的职业剧团现在就有101家,一个老板组织三五个人就可以演出,但茅威涛认为民间性不是由专业剧团承担的。并且如果都如此,剧场只能为那些外来的音乐剧、歌剧等服务,而戏曲永远进不去。
1994年,32岁的茅威涛举办个人专场,那一年,她被人们尊称为青年表演艺术家,可她自己却不在乎这个称号,只有创作和舞台是她所关注的。当年帮她主持的濮存昕曾说,茅威涛对舞台有一种近乎膜拜的宗教皈依般的生命状态。而看到自己的专场能有那么多热情的观众,茅威涛看到了希望。她明白越剧有没有资格走进剧院,是他们自己必须面对的问题。
首先当然是作品。1998年,工作室刚一成立,她就请来了导演郭晓楠为她执导《孔乙己》。这出戏在表演、导演手法上都比传统剧目有新的突破,而上演时最为轰动的,则是茅威涛的光头形象。
谁也没想到,茅威涛会为了一出戏剃掉了自己的秀发。回忆那段往事,茅威涛记得剃发的想法是在北影厂做造型的时候产生的。当时导演郭晓楠要求所有男演员都要剃光头,因为这样才真实,能够实现他虚实结合的理念,但他并没有要求茅威涛也这样做,可假发造型怎么看都不舒服,茅威涛当即决定剃头,她认为只有这样,革命才算彻底。当然,这个头没有白剃,评价《孔乙己》对于自己的意义,茅威涛将其比作一次华丽的转身。并且人们再叫她表演艺术家她也不拒绝了,因为她自认为那是有一定高度的作品。演完了孔乙己,茅威涛觉得自己什么角色都可以演都敢演,都知道怎样去演。
改革 “小百花”的新掌门
1995年,茅威涛当选为中国戏剧家协会副主席,1999年7月,她又被上级任命为“小百花”越剧团团长。茅威涛欣然接受任命,从此也不得不以管理者身份面对越剧观众大量流失的严酷现状。
不过这时候的茅威涛却在市场运作上更清晰了。
世纪之交,随着我国改革开放的全方位深化,尤其是市场经济不断深入,茅威涛想到借鉴一些企业经营管理经验,在高质量剧目生产的同时,让小百花的管理和经营也走向正规化。为此,她带领团队把原来艺术院团的一些结构打破,成立了三个部门:一是企划营销部,把原来的创作室和演出部门放在一起,即创作剧目和营销一体化;二是艺术生产部,把过去的演员队、乐队、舞美队同主创人员归纳在一起,类似于工厂的车间,搞生产提高技术。为此,茅威涛还送专业人士去北京人艺或是中央戏剧学院学习;第三是行政部,管理所有的采购、接待等任务。此外,剧团还有专门把握发展方向和人事的艺委书记,以及分别管生产和后勤的两位副团长等。
为了发展观众群,茅威涛还带领“小百花”成立了爱越俱乐部,并发行自己的专刊《爱越世界》,如今俱乐部里不仅有律师、大学教授还有医生、学生各类人等。这在全国戏曲院团中都独树一帜。
院团正规化之后,各项事物都由专人负责,茅威涛完全可以腾出精力做自己想做的事。在这期间,她先后又领导团队创作了《藏书之家》和新版《梁祝》等,对比其他国家剧团,她的理念是,小百花一定要两条腿走路,一是继承,即把传统的经典戏重新编排;二是做原创剧,即带有自己地域文化特征的戏。
茅威涛艺术生涯中一个很重要的人物,便是她的丈夫、导演郭晓楠。回忆当初两个人的相识相知,茅威涛说他曾将自己的苦恼和困惑说给郭晓楠听,当时郭就告诉她应该排原创的戏,因为这样才能引导市场,可才子佳人茅威涛已经演够了,于是郭晓楠提议茅威涛要打破自己,演一些小人物或是历史人物,来尝试个人演技突出的可能性,此外文本、演剧风格以及演员技术性等方面也都要改造。这些理念都与茅威涛的想法很一致,而这时候的茅威涛也发现,郭晓楠与她基本上不需要太多沟通,一个眼神或者半句话,她就能理解意图,两个人的配合十分默契。
郭小楠给茅威涛开启了一种舞台艺术上理念实现的可能性。志同道合的想法也让两位艺术家牵手走到了一起。俩人开始更多的合作,《藏书之家》、《春琴传》,一部部原创作品接踵而来。
辉煌 新版《梁祝》令“小百花”新生
2006年越剧迎来了100周年诞辰。“小百花”决定重新排演经典剧目《梁祝》,不过这次要完全创新。导演还是郭晓楠,茅威涛与创作团队讨论后决定,在理念上实行“八字方针”,即“规避颠覆,谨慎重塑”。他们重新研究文本,不仅将源自越剧的小提琴协奏曲《梁祝》重新回归越剧,也将文本上一些不合理的地方进行了修改,此外他们还力求找到中国传统戏剧当中以歌舞说故事的最大可能性,这就与过去越剧受上海租界文化和新文化运动影响而以歌剧和话剧为主体的舞台形式完全不同。特别是化蝶一段,郭晓楠与茅威涛讨论后大胆决定去掉满天的飞蝶,假借《诗经》中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传说营造场景,通过两把扇子让观众感受到蝴蝶的翻飞和化蝶时奇特的魅力和冲击力。
2006年10月2日,新版《梁祝》在杭州剧院隆重上演。尽管最高票价高达580元,但是很多人还是从杭州之外的城市赶去看,能容纳1000多名观众的杭州剧院座无虚席,演出结束后热情的观众都不愿离场,茅威涛更是成了越剧迷们追捧的对象,据说那一晚,有人还在现场打出标语表达了他们对茅威涛的热爱。
2006年底,新版《梁祝》在北京上演,大胡子张纪中看哭了,敬一丹说看完三天她陷入剧情出不来,王志看了梁祝决定采访茅威涛。2007年,茅威涛因为这出戏第三次捧得梅花奖……
谈到新版《梁祝》对于小百花的意义,茅威涛认为那是“小百花”又一次非常大的突破,而且两年之内三进北京二进国家大剧院,茅威涛说这是她30多年艺术生涯中没有过的,算是对小百花几十年发展的一个评价。
愿景 有房子有车还是唱越剧
20年前,茅威涛时常开着玩笑说自己是吃着咸菜唱越剧,而现如今她敢说,“小百花”全体同仁有房子住有车开还是唱着越剧。在她的领导下,曾经的困惑和拼命各处找市场的艰难已经逐渐淡去,各种邀约和商演订单接踵而至———8月北京之行结束后,9月份要去武汉、长沙巡演,重庆成都的商谈也在进行中,10月还要参加南京国际艺术节,年底,“小百花”在长江沿线有自己的新年音乐会,明年香港国际艺术节的邀请也在安排之中……
如今“小百花”里总体人均收入已达到城市白领水平,三级以上的演员月均收入八千元到一万元,而人均年收入也达到了六万到七万元。除了演出,茅威涛也在不断培养下一代,并为优秀的年轻演员量身定做作品。此外,她也尝试与更多懂戏曲的话剧导演合作,比如李六乙和田沁鑫。在与这些导演接触的过程中,茅威涛有很多心得体会,比如和田沁鑫聊天的时候,田就开玩笑说“拯救越剧不关咱的事,你别总拯救越剧行不行”,这给了茅威涛一些启发:没必要背着越剧的标签去作戏。茅威涛深深感受到,改革开放三十年后,越剧已经呈现了一种新的形式并得到人们的认可,而再过三十年,中国戏曲又会发展成什么样,所有人都无从知晓,但有一点是注定的,那就是传统艺术终究也要如同听音乐剧、意大利歌剧一样,成为中国人欣赏剧院艺术的主要艺术载体。
遗憾 “五朵金花”还剩两朵
其实,谈起“小百花”的发展史,还有一些人不得不提,那就是曾经的“五朵金花”———茅威涛、何赛飞、何英、董柯娣、方雪雯。如今, “五朵金花”改行的改行、演电视的演电视,只剩下茅威涛与董柯娣坚守在舞台上。2004年,“小百花”举行了一场主题为“感恩与怀旧”的演出,掀起了一股怀旧情怀,而令观众惊喜的事,昔日的五朵金花也全部回来加盟了演出。
谈起五朵金花相继离开的原因,茅威涛归结为当时的戏曲不景气。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在改革开放的影响下人们的选择和诱惑开始增多,当时,不仅是“小百花”,全国各大戏曲院团都度过了一段人才大量流失的阶段。在很多人看来,既然改变不了现实,那就只有改变自己。对比起来,茅威涛选择以改变越剧的生存来改变她自己,也许是命运的安排。茅威涛总说自己是受八十年代思潮影响的文艺青年,那时候尽管拍影视剧的机会很多,包括后来她也曾在电视剧中演过东方不败,但她终究没有改行。茅威涛说,这是性格所致,钱对她来说无所谓,只有越剧才让她感到精神富足。

